为了那些坚定孕育的母体
昨天偶尔翻看一本《人与自然》的杂志,看到一篇关于中华鲟的文章。有些段落有些文字简直让人心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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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华鲟(又称鳇鱼,王鲔鱼,拉丁学名Acipenser Sinensis Gray)是一种洄游鱼类,体型庞大,成年鱼长达数米,重达数百斤甚至上千斤。生于长江上游的金沙江段,幼年顺江而下,来到长江口近海处度过成年期,大约以10年为周期,成熟后又溯江而上,回到金沙江产卵。如此往返,生生不息,已经在地球上生存了至少2亿年。
中华鲟是一种依靠生物本能而异常坚定的进行洄游的动物,从不惧怕艰难险阻,哪怕是死,也要完成传宗接代的洄游。而在长江上游产卵、在江中度过成长期、在长江下游成熟,是绵延亿万年雷打不动的生活规律——也可以说是纪律,是中华鲟得以繁衍无数代直至今日的保证。
长江中上游的葛洲坝水利工程于1981年截流完成。
葛洲坝截流后,切断了中华鲟生殖洄游的水上通道,中华鲟数量急剧减少,迅速消失,从数以万计几十万计下降到数百只,被列为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和濒危动物。
文章段落文字:
葛洲坝截流后,体型庞大的中华鲟无法从长江通过大坝,身怀六甲的那些母体,于是一个个“以血肉之躯撞击铁石大坝,直至粉身碎骨”,只是因为“大墙的那边就是家乡”,只是为了“回到家乡去繁衍后代”……
那些无法回家生子的鱼类,被有关人员想尽一切办法帮助繁殖后代,以免绝种。然而,人工繁殖的方式竟然是“杀鸡取卵、剖腹产子”。母鱼被剖腹取出鱼卵再进行人工培育,虽然母鱼必死无疑,但是后代得以保存,这是最无奈而最有效的“保护该类物种延续”的办法——假如不是长江水道被截断,母鱼们本可以安然生产并且存活,而不必遭受这样的酷刑。在奉献了千千万万幼鱼,完成了繁衍后代任务之后,“被剖开肚子的母鱼,在抽搐中死去”……
科学家想尽一切办法拯救中华鲟,包括喂食。被截断归途的中华鲟开始绝食,人们需要“用铁棍撬开这种大鱼的嘴”,将食物塞进去。而中华鲟因为无法回家,心情忧郁,拒不进食,喂入的食物“一遍遍吐出,又一遍遍被强行塞进嘴里”,这样一般要经过数个钟头,人们才能给中华鲟吃上一顿饭……
葛洲坝截流当年和后来数年,宜昌出现了许多售卖因为撞坝而“半死的大个头异形鱼类”的店铺和摊位,十分便宜,几毛钱甚至一毛钱一斤,比一般的鱼肉都要便宜……
最叹为观止的,就是撞击大坝和剖腹取卵两个镜头。虽然我没有亲眼见过,但是想必惊心动魄、惨不忍睹。尤其我看到“以血肉之躯撞击大坝”和“母鱼在抽搐中死去”的文字的时候,我很悲痛,深切于它们的惨烈,特别是,那是一些为了腹中所怀的千千万万个子孙的母亲。
人类一直陷入“仁慈的悖论”中,最为典型和极端的例子就是素食主义和死刑的方式。
素食主义的理论,基于人不能杀生,然而这是个悖论。须知一切动物均需要获得蛋白质和碳水化合物来维持生命,而蕴藏蛋白质最丰富的物体是动物本身,蕴藏碳水化合物最丰富的则是植物,于是,对动物来说,生命体只有嗜食另一个生命体,才能确保自己的生存,无论肉食还是素食,都要剥夺其它生物的生命。从这个道理来说,素食和肉食并没有本质区别,都是杀生。素食人类的仁慈,只不过很有限的对动物稍微仁慈一点罢了;
对死刑的方式的争论,从伦理上讲,更加显得矛盾。千刀万剐的凌迟是残忍,一刀毙命的斩首就不是残忍了?枪毙和绞首是残忍,电刑和注射就不是残忍了?一个凶手,捅了被害者几十刀就定性为“手段特别残忍”,而一刀杀死一个人,就不是特别残忍了?死刑或杀人的结果都是一样——杀死实施对象,都是残忍的事情,根本无所谓更残忍更不残忍一说。人类的是否仁慈,只不过表现在是礼貌的让人去死还是不礼貌的让人去死,可是这个所谓的礼貌,本就是虚无的而已。
人在有些事情上并不需要仁慈,因为人要生存,只能杀生。
不过人在另一些事情上需要仁慈,只要不是为了生存所必须的,比如,生活。
生活和生存是不同的概念,简单来说,生存是指你必须杀死一只鹿来吃,否则就饿死;生活是指你吃饱了之后,要杀死许多鹿来不仅仅为了吃——有可能你只是想尝尝鹿的各种吃法,有可能你只是想穿一件需要很多鹿来贡献皮毛的大衣。生存是不受仁慈限制的,而生活,则需要人类克制自己的欲望,多多奉献一点仁慈的爱心。
回到所述的中华鲟来。古云“我不杀伯仁,伯仁却因我而死”,这句话隐藏了一个道理,就是人不能逃脱间接杀生的责任。中华鲟事件也是这样。葛洲坝水利工程,对人类来说,是千秋万代的好事,但对中华鲟来说,却是万劫不复的灾难。我们为了自己,剥夺了其它物种的生命权利,如果是为了我们的生存,尚可在内疚的心情下乞求宽恕;然而如果是为了我们的生活,则可以说我们已经陷入仁慈的矛盾中,因为这时,其它物种就成了伯仁。
我是人,而且是肉食主义的人,我本不欲去思考关于仁慈的矛盾话题。人类的生存方式是单一的——杀生,进食,然后活下去。但是,生活方式并不是唯一的。我相信我们可以、应该也必须找到一种生活方式,在维持生存的底线以上,不再做出“我不杀伯仁,伯仁却因我而死”的事情,或者努力减少此类事情发生的次数。人们应当反思,葛洲坝水利工程有无另一种建设方法和改造之策,使长江的水道不再被封锁?更广泛的来看,铁路、公路尤其是封闭高速公路,在广袤的土地上纵横交错,是否也将版图分割成无数的小块,对那些迁徙动物来说,成为不可逾越的障碍?
这些问题一定有不少人思考过,但是目前没有解决良策。毕竟,改善生活和牺牲异族一直是人类自觉或不自觉的行为;生活和环保不能两全,至少在现今是个实际情况,无法改变。
但无论如何,中华鲟的事情让我非常难过,一想起彼者坚定孕育的母体,仅仅为了遵守古老的生命延续规则,完成伟大的生命孕育过程,在并非天灾实则人祸——尽管是无心的——的阻碍前,无望中要么撞死,要么被剖,而完全无力改变现状,我就不禁叹息。
能否重新审视人类自身所必须依靠的环境及生态,关心其它物种的生存和生活,达到古者所云的“天人合一”的境界?问题总是应该有人考虑的,之所以我会谈到这个问题,是因为我被某件事打动,感到我们需要做一些事,为了那些坚定孕育的母体!

